文十一姐
最近写了几篇读《红楼梦》的文章，反响还不错，有的篇目被其他平台转载，获得了可观的阅读量。
这一篇跟大家聊聊读《红楼梦》这件事儿。
一
我和《红楼梦》的缘分，是四年级那年暑假开始的。
那是在小学老师的家里读到的——她的丈夫在城里的书摊上花10块钱买的一套盗版的四大名著。纸质又薄又糙，缺页漏页、错字讹字到处都是，字体比蚂蚁还小，现在想来估计就是零倍行距的六号字，那么大一部《红楼梦》印出来只有不到两厘米厚。还记得目录中有一页错印成了《西游记》的，正文中“宝玉”二字很多地方写成了“列宁主义玉”，真不知道是从哪儿错出来的。
由于这本书的后遗症，《红楼梦》的判词“多情公子空牵连”我给记成“多情公子宝牵连”，“造衅开端实在宁”我给记成“造畔开端实在宁”，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最痛苦的是读到《芙蓉女儿诔》，我都刷刷地略过了，因为那佶屈聱牙的字，我根本无法判断是书中本来的字，还是版本印刷出的错字！
那是我除了课本以外读到的第一部文学性作品，即使是那样劣质的版本，还是把我深深吸引住了。
我总是相信，审美是人类天生的能力，美的东西不需要你用理性去理解它到通透，只凭心中的感觉就可以接近它。就比如这本《红楼梦》，我并不知曹雪芹是谁，也不知道这大家族里吃吃喝喝、看戏送礼等繁琐的事有什么讲究，很多段落是完全看不明白的，但是，我能感受到这本书哀愁的气质。
读到一句“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会一下子就怔住了，盯着那含义模糊不清的句子徘徊许久。
我现在都无法想象凭我那时候的情感悟性，能看懂宝玉和黛玉一次次吵架背后爱情的纠结。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一遍遍念诵其中的诗词，囫囵吞枣地背下来。
那本书老师送给了我，陪伴了我好多年，直到上了高中，我才在学校图书馆里读到正版的《红楼梦》。到了大学，电子书、基本古籍库、图书馆阅览室……读起来就更加方便了。
按照语文课的文学常识，我们现在会给中小学生开出一个长长的古今名著书单，《红楼梦》一定在列。我小时候没有那样的机会去读很多名著，只是长大后为了应付考试而去读。只有《红楼梦》，是我凭着偶然的邂逅喜欢上的，而一旦喜欢上，就成了习惯。
二
这些年，《红楼梦》一直没扔下，说不清什么时候，就随手翻几章，或者隔个几年，就从头到尾地看上一遍。而每一读一遍，都会不断有新发现、新感想。
上中学的时候，是从纯文学的角度去看。看的相关研究文章也大都是对人物形象或文学手法的分析。比如为什么说袭人是薛宝钗的投射、晴雯是林黛玉的投射，比如王熙凤夸林黛玉通身的气派像嫡亲孙女是怎样达到了一石三鸟的效果，比如刘姥姥逛大观园是怎样巧妙地串连起黛玉、宝钗、探春、妙玉等人的居所从而体现人物的性格……再就是直接引用书中的诗词语言用到作文中去，常常加分不少。
到了大学，更多地看别人的学术研究，大大开拓了眼界。所谓的红学研究都有哪些派别？别人是怎样从书中解读出清代中期的政治？别人是怎样探究曹雪芹的家世？怎样梳理《红楼梦》的版本流传脉络？怎样推演所有人物的结局？看了许多以后，渐渐发现，敢情红学研究就是一个大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陷得深了反而没意思了，于是就断然从学术研究的坑里走出来，不再理会了。
那时，更有一股潮流涌现出来，即从现代商学的角度去谈四大名著，谈《西游记》和《三国》的最多——估计是因为读那些的以男人为主，《红楼梦》也偶被涉及。第一次读时会觉得新鲜，见得多了也就迟钝了，不再有翻看的欲望。
倒是网上常见一些零星的文章，切入点很小，读来颇有意趣，偶有惊世骇俗之论，权当一笑。比如有一篇从各个角度分析贾蔷是贾珍的私生子，焦大说的“养小叔子”是指贾蔷之母和贾珍的关系。还有一篇分析薛宝钗在送给黛玉的燕窝里加了慢性毒药，后来宝玉觉察到了，请了老祖宗赐药，才防止了宝钗继续毒害黛玉。这一类文章读来会觉得很好玩，至少作者认真读了原文去寻找论据，能够自圆其说即可，不必较真。
最近几年，我很少看别人的文章了，又回归到了作品本身，自己读着玩，或者就用有声电子书播放着陪我入眠。读着读着，竟也发现了许多以前不曾注意到的地方。这大多是因为自己经历了更多的社会历练，从而更容易联想到现实。比如从抄检大观园中发现这是贾府在没落前夕的暴力裁员，比如从马道婆说服贾母给宝玉供奉大海灯的话语中发现这里隐藏着很深的推销套路，又比如从薛蟠这个粗鄙暴戾的纨绔子弟身上发现了她宠爱妹妹时流露的亲情，甚至从王熙凤这个女强人身上发现了她对丈夫撒娇温存的一面。
而最大的感触，是对书中的兴衰之感有了更强烈的认同。一枯一荣，一兴一衰，是这个社会最常见的规律。人的一生，可能没多少机会去见证朝代的兴衰，但身边发生的人生的崛起和没落的故事却从来没有断绝过。曹雪芹用如此细腻家常的语言，无声无息中讲述着世事的变迁，用一件件小事分散着读者的注意力，直到后半程才发现了变化的端倪，就像人生一样，只有回过头来才发现了悲剧已成。
看罢了书中的兴衰，也让你在现实中更冷静，更从容，不至于在汲汲于名利的人群中迷失了自己。
三
如今，我对《红楼梦》的熟悉程度好歹比大部分人要强些，或许可以有资格给未读过《红楼梦》的人推荐一下这本书的读法吧。
首先，请明确一个意识，这本书要一定要读。第一，它已经不仅仅是一部文学作品，而且已经是所有中国人都知道的一个文化大IP，就像中国的长城、故宫一样。第二，读中国的传统文化典籍，就像编织一个知识网一样，读一个结，可以延伸到其他的结。读着读着你会发现越读越快，越读越少，最后发现所有典籍都只不过是网上不同的结组成的。而《红楼梦》是古代典籍最末期的作品，又是用的最通俗的语言，可以说是一个非常便捷地学习古典知识的抓手，读懂这一本，搞懂一大片。第三，它真的很美啊！
读书一定要选择一个合适的版本。读古代经典，不要选那些商业性的出版社，而是选择80年代那几家最权威的出版社。80年代是古代典籍整理出版的高峰，学风踏实，很多学界泰斗健在，那些最基本的典籍都出版得差不多了。就拿《红楼梦》来说，如果不是为了学术研究的话，对普通大众来说，一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本子在手足矣。这个版本是1982年初版，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著名书法家沈尹默题字，参与校注的都是当时在世的著名红学家。每一页下方有基本的注释帮助理解文意，每一章后边有校记帮助了解其他版本的面貌。那32开的小开本，刚好可以托在手掌中，读起来十分舒服。这个版本先后再版三次，第三版是2008年，至今已是第58次印刷。
读《红楼梦》的乐趣不光在书本身，更在古往今来的解读。凭我们个人的悟性，很多妙趣是发现不了的，必须靠前人的点拨才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偏好，不必强求对《红楼梦》有感觉。第一次读，不要看任何解说，就完全浏览一遍文本，如果觉得一般，就可以丢开；如果觉得喜欢，再延伸阅读，获得更多乐趣。
对《红楼梦》进行解读的大家很多。有人认为，要按照红学研究的历史，先读地位最高的、解读最早的，对《红楼梦》来说自然是胡适的、王国维的、周汝昌的、冯其庸的……但我的建议却相反：你生活的时代最流行谁的解读，就先读谁的。一是因为最新的解读基本上吸取了前代研究的精华，别人已经帮你划重点了，事半功倍；二是因为最新的解读在行文语言上更贴近当下的阅读习惯，思想观念上也更容易找到共鸣，如果你过早地看早期红学家的著作，很可能会因为时代的隔阂而昏昏欲睡。读完了最新的，再往回上溯，你会更容易理解后人是怎样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红楼梦》研究是怎样在一代代人的努力下往前推动的。
前些年比较火的是刘心武的读法，刘是作家出身，把《红楼梦》脑补为一部惊风密雨的政治小说，冲突极其强烈，而且把人物命运推演得极具戏剧效果，说元春告发了秦可卿的身世之谜，最后在政变中被缢死，说妙玉为了救贾宝玉和史湘云而委身于忠顺王，最后跟老头子同归于尽。近几年又比较流行蒋勋的读法，蒋勋是一个美学家，把《红楼梦》从文学、人性的角度挖掘其人文美学的内涵，说大观园是一个青春自由的王国，里边的女孩子充满了青春期的美好。这些都不失为很好的切入点，从通俗性上来讲，可能蒋勋的更适合入门。
不管你喜欢的是哪种，最关键要保持一颗包容的心。《红楼梦》粉丝众多，大家品味各不相同。最可恼的，是那些褊狭偏执之人，凡是与自己的认识冲突的，便攻讦痛骂，把别人的观点贬得一无是处。这是在绘画、书法、戏曲等很多传统文化艺术门类的粉丝中经常发生的状况，本来文质彬彬的人，突然呈现泼妇骂街的画风，典型的伪粉丝，白白让人笑话：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以上便是我读《红楼梦》的一些琐语，聊供诸君清赏，欢迎讨论！
来源：微信公众号:十一姐的涂鸦馆
